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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pril 09

    《非洲故事集》  (更新一篇)

     

    《非洲动物园》

    有一些富人
    把手拗断
    穿上衣服
    从此不再做男人

    黑人朋友们开着那辆沾满了烂泥巴的吉普一大早就来找我们。他们在外面乱嚷嚷的时候我们还在床上睡着,只有小S一人老早就起来,爬到屋顶上看日出,他其实一晚上都没睡沉,这个小孩子。 

    那群黑人对着小S大叫那会儿,吉普还没开到屋子跟前,还在远处那棵大树底下歇着。车子都快到我们这儿了,竟然前轱辘滚掉了。还好车子本来就破,根本开不快,开车的把刹车一踩同时紧打方向盘,车子歪歪地撞到树干上。一个黑人跳下车跑去捡轮子,司机下车俯了身子一边嘟囔着一边看前轴。其他人站着车子的后排,头伸在车顶外面。他们朝我们的屋子望过来,望到了坐在屋顶上的小S,高兴地大声吼起来。可是小S一个字也听不懂,而且是个近视,所以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们起床后走出屋子,黑人朋友们坐在前面的回廊上,把腿荡在那里,有说有笑的。司机跟我们讲了刚才掉轱辘的事,一幅很开心的样子。我走到吉普跟前,看了看这辆老大托关系租来的车子,它本来的颜色大概是蓝的,样子很老土,车身上沾的泥巴有干也有湿,后排的座位被拆掉了,前排的座位也没有坐垫,只是司机位子上垫了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 

    我们给每个黑人朋友都递了支烟,然后给司机点着。他吸了一口后又把烟卷递给第二个人。除了司机其他人都把烟夹到耳朵后面,只是接过前面的人递过来的烟不紧不慢地抽一口在往旁边递。他们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抽同一支烟。我、老大、小S三个站在廊柱旁边各自抽自己手上的烟。黑人们因为只有一支烟,没烟抽的就冲着我们三个笑个不停。 

    我们把他们都叫进了屋子,虽然事实上我们只能用简单的法语和司机交谈一二。我们的屋子里有张很大的桌子,还有十来把椅子。大伙儿纷纷坐下。我不知道为什么,起床之后就悃得要死,拼命抽烟也没用。老大和司机商量这次进国家公园的行程、费用以及其它乱七八糟的事情的过程中,我打了好几个盹。我的肚子很饿,但不想去煮方便面。其余的黑人们还在那里小声说笑,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老大和司机因为各自操练着不同种源的法语再加上思路上的不同很明显一直纠缠不休。小S坐在我旁边睁大了眼睛好象也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我的法语也很差。他们这会儿正在讨论如何躲过国家公园里军警巡逻的事。司机觉得这是个大问题,并且唠唠叨叨说最近查得严而且他们的武器装备也有所提升又是雨季刚过道路泥泞万一被发现很迅速难逃走什么的总而言之,他希望报酬上能增加一些毕竟是他们这么多兄弟的命。后来好象老大给他说烦了,突然提高了声音说要是真碰到警察,就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因为他的大声就一下子彻底醒了。
     

     

    《撒哈拉工厂》

    黄骆驼
    白骆驼
    没有嘴的骆驼
    据说味道最重

    三名工人在车间里纠打起来。其中一个在高空操控浇铸机,把滚烫的钢水通过直径不到五公分的小孔往下面的模具里倾注,这是一项非常高难度的工作。模具因为太小所以无法平稳固定,必须由另外两个工人在下面扶住。浇铸工将机器开到指定位置后,又来回晃了两下,似乎缺少足够的自信,搞得下面两位非常紧张。过了会儿钢水总算象条蚕丝一样从孔里面浇下来,精确注入模具后,却在最后关头晚节不保,溅出来那么一点点。等到浇铸工下了机车,那两位怒火未消,拥上去把他暴打了一顿。浇铸工自知理亏,更何况双拳难敌四腿,等到我放下酒瓶从监控室赶到事发现场时,他已经被打倒在地难以动弹。我非常气愤地让其他人把两名肇事者带到总经理办公室去,又叫人把伤者送进医务室,然后趁着围观的工人们兴趣转向经理室的同时,就偷偷溜回去喝我的酒了。工厂里的工人很多都打“山上”下来,这种斗殴事件时而发生习以为常。何况老板是我表叔,对我来讲没什么需要大惊小怪。 

    那两年我在非洲,整天坐在监控室里喝酒发呆无所事事。这家钢铁厂已在尼日利亚经营多年,制度完善,以夷制夷。我手下的黑人工头们总能在不出大乱子的情况下保证车间正常运行,长年累月不断为老板创造财富。当然老板不是我,我只是他在国内的一个侄子,技校毕业以后在公交公司当了两年售票员,看不到出头之日,被父母送出来。老板赚大钱和我没关系,跑出来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此摆脱父母管教,大老板自然不会成天在厂里呆着,总经理也管不住我,我就乐得逍遥自在。 

    我天天坐在监控室里喝几个黑人工头们孝敬我的土制烧酒。偶尔跑到表叔家吃晚饭,走的时候就顺手牵走一瓶半瓶他从国内带来的好酒,然后躲到岗位上喝。下酒菜一般是葵花子、炸蝗虫什么的,有时候也会把厨子中午烧的小菜省下来,下午就着酒吃。我就这样一天喝到晚,下了班晕晕忽忽回宿舍,宿舍离车间不远,几步路就到。晚上要是不想喝酒就看碟片,都是在当地买的,讲得都是英文,听不太懂,只好在那里一个人猜意思看。那天解决完浇铸车间斗殴事件后,再喝会儿酒便下班了。刚回到宿舍还没来得及洗澡,就听见有人在下面叫我。两个黑人在楼下站着,拎条一人来高的鳄鱼。鳄鱼嘴里夹着跟木棍,被四只黑手揪住尾巴倒悬在那里。一个黑人嘴里咬着把匕首,另一个叽里呱啦对我讲了一大通话。下午的酒还没全醒,迷迷糊糊地,好一会才搞清楚他在问我要不要鳄鱼皮。 

    “不要!当然不要!我又没用!”他们两个早就说过要给我搞条鳄鱼,今天总算弄来了,居然还是条活的。但我实在没兴趣再跑下楼去看,更不想让他们把一条活的鳄鱼带进我房间。于是他们就在楼下用砖头把那个可怜的大家伙砸昏(它可能本来就昏着吧),然后开始剥皮。不一会儿连骨头也剔出来了,旁边围观的人里有好事的早就从食堂拿出秤来,量了一下,光是肉还有六十几斤。我把那个黑人叫上楼来,跟他节清楚账后,让他把鱼肉分成三份,两份分别给我表叔和总经理送去,我那份则直接拿到食堂叫大厨给我搞定。他们下楼提着鳄鱼肉和皮一溜烟就跑了。 

    那段时间我已经不再把炸蝗虫当下酒菜了。只因为有一天下午去城里办事,出门的时候发现外面的天昏暗得奇怪。等到车子开起来,就不断地有小东西砸死在前窗上,原来都是蝗虫。车子一路开过去,轮胎轧在马路上不停地发出兹兹兹的声音,路上都是被轧死的虫子,差点没把我恶心死,从此没敢再吃这玩意儿。那些鳄鱼肉,我一连吃了四五天,也没别的菜,就拿鳄鱼肉下酒。日餐鳄鱼肉,晚餐鳄鱼肉,在监控室里还是鳄鱼肉(没办法,天太热,不快点吃完不行,在那里也没什么朋友可以一起吃)。最后两天,为了加快进度,我甚至赶早起来,把隔夜饭用开水泡泡,然后就着剩下的鳄鱼肉吃早饭。

    说到上海泡饭,我想起有一年回家度假,和几个老同学一起喝酒聚会。那时候我已经因为长期不间断地酗酒把胃喝坏了,几乎到了滴酒不沾的地步。因此当饭局开始的时候,我死活不肯和他们一起喝酒,而是要喝茶吃饭。一个朋友说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我戒酒了。 

    “得了吧,谁不知道你那时候拿白酒泡饭吃的事儿!” 

    “什么白酒泡饭?”我非常诧异地问他,没想到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我中学里白酒泡饭过腐乳吃的神奇故事。但我实在想不起来有这样的事,他们也说不清楚究竟是谁先听说这件事的。我到尼日利亚后,因为总是一个人喝酒,除了上班就是在家呆着,永远困得不得了,对于户外活动缺乏兴趣,人越来越懒散。没有去那里以前,非洲在我印象里就是原始丛林和不穿上衣的黑人少女。后来听说要把我搞到尼日利亚去的时候,我问我表叔,他的工厂是不是在海边。他对我说不是,他们的工厂在沙漠的边缘。我后来跑到尼日利亚,就一直在厂里面干工作,很少去城里逛,更别说出门旅行。见到的男人多于女人,偶尔有几个,也都是非洲大黑妹,难以引起兴趣。有一次和那两个给我弄来鳄鱼的家伙开车去城外玩。他们说要带我去看沙漠。车颠簸了很久,停在一片开阔地,夕阳渐渐西下,我站出来向前面望了一下,没有见到电视里那种沙漠的景象,只有满地的乱石和稀稀拉拉钢丝一样的杂草,我想这顶多只能叫戈壁滩吧。但是那两个黑人坚持说这就是沙漠:“这不是沙漠是什么呢?还有骆驼呢。诶你想不想吃骆驼肉啊?下次我们给你搞点。” 

    “好啊,有机会弄点尝尝味道吧。”我扔掉烟头钻进车厢对他们说。

     

     

    《内罗毕之雨》

    他们不让我坐前排
    说我太胖了

    算上去的路程我们已经连续坐了5天的车了。从印度洋边的蒙巴萨到马萨马拉国家森林公园,花去了我们的大部分时间,马萨马拉到内罗毕倒是只有200公里。2月的肯尼亚过于干燥,下午的阳光斜照在卡车的侧面,灰扬起在车子的后面、前面、两边的窗外面,我们就在灰尘里前进——当然还有崎岖的让人恼火的道路。

    从这里往车窗外看过去,大致也只能看到两边稀稀拉拉的灌木。我们四个人一会儿向左歪一会儿向右歪。大欢在前面问我要不要抽烟,我说不要。封闭的车厢里闷热不堪,虽然前排的车窗洞开也没有用。后排的行李包裹和我一起颠上颠下,行李偶尔还会在座位上打个滚,幸好我不打滚。

    要是我在座位上抽一支烟,烟会向前飘去。正想着呢,大欢的烟已经从前面向后飘来。两个年轻姑娘在前面说着笑着。大欢偶尔猛打方向盘或者车体猛然跃起的时候,非洲妞就会尖叫起来。是的,前排可以挤三个人,我因为胖的缘故,只好和行李们挤在一起。

    不过,相比较起来,从蒙巴萨到马萨马拉的旅程才真是不好受。那天晚上抵达国家森林公园入口处的时候,大欢让我去跟岗哨的士兵打声招呼。在昏暗的哨灯下,“我好像嗅到一头狮子靠近我们的哨卡”——守卫的非洲年轻兵仔一边看着我们的通行证一边说。

    那可以想象。因为我在狮子笼边颠了近千公里。为了在行驶途中及时掌握野兽的情况,我不得不每次都裹着毯子与动物睡在一起。到达目的地时,我全身上下都是动物的气味。

    而这次是头雄性狮子。这个在笼子里萎靡不振的大家伙,差点成为毛绒玩具被走私运出海关。天知道它本来会被运去哪片大陆的哪个动物园、或者私人庄园,成为一头看家犬。当然那样也不能说有多坏,至少可以经常有人喂牛肉、活鸡、甚至搞条牛来表演捕杀节目。自从我们在蒙巴萨的海关装上车开始,我们就没有给它喂过食。政府的人没关照过我们喂食的事情。“没事,狮子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吃饭。”大欢说,“等到了马萨马拉它自然会有饭吃。”

    把狮子运到国家森林公园的管理处,我们得活就算了结了。但我们不能在这地方多待半天。我们身上的钱已经不多。如果不能在雨季到来之前回到内罗毕,找一个新的活,比如在市内运食品、运垃圾,或者去餐厅洗盘子,接下去的三四个月我们恐怕就只能泡在雨水中等着腐烂了。

    在公园门口我们碰到了这两个姑娘。她们也要去内罗毕。大欢非常热情地让她们坐在前排,并同样热忱地让我挤在后排——你胖你坐后排呵。没事,至少这次不用跟别的动物挤在一起。

    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内罗毕,这天太闷了,暴雨随时随地会倒下来。这狗娘养的。我狠狠骂了一句,声音也不是很大,主要是针对天气,当然也针对这车子和这道路。卡车沿着东非大裂谷被狗日过的山道向前,车身左右摇摆,前排的司机小欢、两个非洲女孩,三个脑袋上下左右地也在摆个不停,我也在摆个不停。我不明白他们三个为什么一定要挤在一起,车很大,有两排位子,完全没有必要搞得那么亲热。

    接近傍晚的时候细雨开始飘起来。雨丝打在侧窗上,斜着一道又一道,象一下子在窗户上长出来很多细长的胫骨。再后来,城市出现在前方的平原上,准确的说,这里是高原。内罗毕像高原上忽然长出来的一个模型——至少从远处看来。

    “看!闪电!”瘦瘦的那个姑娘忽然叫起来,另一个也跟着叫得很响,然后是大欢亢奋的声音:“靠,顺着内罗毕电视塔一溜下来的闪电!没见过啊!”我把脖子向前伸过去,很想看看他们所说的奇异景象,但是已经晚了。除了越来越猛的暴雨砸在前窗玻璃上,道路已经陷在滂沱中,世界已经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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